88读书网 - 言情小说 - 【GB/女攻】子弹的痕迹在线阅读 - 23 幻影

23 幻影

    一场重感冒只让迪特里希比别人延迟了半天,他乘坐夜班火车赶回了慕尼黑,第二天一早比舒尔茨更早地抵达了公司。

    嫖妓归来的懒蛋大受震惊,目瞪口呆。迪特里希一脚踏出电梯,扬长而去,直奔办公室。早上八点,布劳恩小姐拿着报纸进来了——迪特里希一眼就瞧见下面的报道又是石墙运动。他把报纸扣在桌面上,面色阴沉地喝了一口咖啡。美国佬是人类的蛀虫,孜孜不倦地在全世界散播下流无耻的思想。

    “这下卡尔放下心来了。” 布劳恩小姐倒是兴高采烈,“他之前总是提心吊胆的。”

    “卡尔?”

    “就是卡尔·林德纳呀!” 布劳恩小姐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公司里不少人都知道……嗯……”

    迪特里希立即想起了那个过分活泼的车间工程师,向谢尔盖传播过他的隐私信息。

    “卡尔是……” 迪特里希简直难以置信,他比了个手势,“他是那种人?”

    “其实就是同性恋嘛!现在也没有什么好紧张的,大家还觉得挺潮流呢……他们都是挺活泼的人,说不定五十年后满大街都是啦。”

    有满大街同性恋者的城市绝对是比索多玛和蛾摩拉更加邪恶的地方,值得用硫磺与烈火来毁灭。迪特里希难以相信卡尔·林德纳竟会是可耻的同性恋,他甚至差点儿带他去出差——伪装得可真够好的!每天一副笑脸,和苏联垃圾混在一块儿……一切都有了解释,只有下流无耻的同性恋者才格外爱好嚼别人的舌根。而谢尔盖,不是和工会盲流打得火热,就是和同性恋厮混。苏联垃圾永远是垃圾,哪怕到了新的国家也会自动分类……

    未退的感冒卷土重来,迪特里希确定自己在发热。他去车间转悠了两趟好检查新款发动机的振动问题,苏联蠢货一脸无知地凑了上来。

    “迪特里希先生!” 一副无辜的吃惊表情,“您这是怎么啦?老天,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迪特里希神色阴沉,无视了苏联人的啰啰嗦嗦。他连开了两场会,咬着牙关工作到下午,脸色差得一眼就能看出来。到了晚上,迪特里希不得不在七点钟就打算回家。布劳恩小姐古怪地看了他好几眼,犹犹豫豫,总好像要说点什么似的——结果迪特里希一看过去,布劳恩小姐又闭上了嘴巴……

    古怪的女人,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迪特里希抓起外套,脚下一阵发软,好像地面上安了弹簧。他强撑着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结果一下楼迪特里希就知道了原因——苏联蠢货正等在楼下局促站在他的车旁边,套着一件薄夹克。初夏的夜晚依然有阵阵凉意。

    “我问了布劳恩小姐。” 他抓了抓那头不规整的金棕色头发,绿眼睛清澈无辜,“她说您今天不太舒服,说真的,您的状态非常不适合开车……”

    “走开。” 迪特里希凶恶地瞪着他,苏联人的存在只会加重感冒对于他的侵蚀, 一种恶性的催化剂。他的头更疼了,“不适合开车?我起码开了三十年车——”

    但是哪怕迪特里希穷尽了刻薄的嘲讽,谢尔盖就是坚持不懈地横在车门前。世风日下,自从战争结束杀人就开始犯法,否则苏联蠢货此时早已经躺在车轮子底下了。然而现实摆在眼前,就算迪特里希没有感冒,撼动年轻力壮的苏联佬也是绝无可能。他最终神情阴郁地坐上了副驾,谢尔盖竟还喋喋不休,啰嗦个没完。

    “您应当去医院。” 他说,“高烧需要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

    “讳疾忌医是坏习惯!我以前也讨厌去医院,可奥柳莎总说,早发现才能早治疗。她说得特别对,您知道吗,我有一颗牙齿本来可以很容易地治好。我拖了几个月,结果——”

    “我说了,我不去医院!”

    早发现早治疗是一派胡言。奥尔佳从来都发现不了别人的病,等到严重了就搬出毫无水平的赤脚医生库兹涅佐夫。老东西除了那堆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片就再没别的本事了——迪特里希有一回竟听到库兹涅佐夫夸口说给纳粹分子们用兽药。

    “吃不死人!” 老医生兴奋地搓手,灌了一口酒,嘿嘿发笑,“药劲又大又猛,治病灵得很,况且法西斯分子比畜生还要结实呢……”

    奥尔佳得知以后立即把库兹涅佐夫狠狠骂了一顿,严厉地没收了他从村子里弄来的兽药。但是自那以后迪特里希总尽力不吃库兹涅佐夫的药。老东西对他恨得厉害,说不定偷偷留了几粒兽药企图毒杀他。

    “医生都是混蛋。” 迪特里希喃喃说。

    “您怎么能这么说医生呢?” 谢尔盖不赞成地撅起嘴,“医生是最值得尊敬的。”

    迪特里希看向窗外。高烧确实很难受,他感到身体内部一阵阵虚弱的寒冷。车开过一条照明昏暗的小巷,玻璃里映出他苍白的脸,悬浮在一片黑暗的灯火中,湿淋淋的石砖路在黑暗里反射着灯光。忽然之间,他感觉倒影里的人非常陌生,脸色萎靡,神情沮丧。他瞪着影子,影子也冷漠地回望。那竟是他吗?

    十几年过去了,一切全变了,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还是那么的蓝……

    “你这个蠢货。” 他失去力气地喃喃,“什么都不懂……”

    “唔,您说什么?”

    苏联蠢货一手抓着方向盘,几缕头发翘了起来,一脸困惑。这是一张没受过折磨的脸,幸运的苏联佬躲过了战争年代,奥尔佳保准是悉心呵护着这个傻大个,才让他毫无责任心地逃来了德国,每天乐呵呵地露出傻笑……一片昏昧的夜色里,迪特里希忽然感到一种模糊的愤怒,他无声无息地咬紧了牙。

    谢尔盖一无所知。他转动着方向盘,哼起了歌。一个迪特里希从未听过的调子。

    “亲爱的,你怎么了,斜眼看着我……深深地低下头……夏日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苏联人也爱唱歌。苏联的歌曲都是垃圾。谢尔盖的车开得倒不错,凭他的工资,再过十年也买不起这辆车。苏联佬借着他生病的机会过上一回车瘾,算盘打得精明极了。谢尔盖还在哼着那首关于爱人的、调子挺忧伤的歌,迪特里希烦得要命。

    “你见不着爱人了。”

    “啥?” 苏联人迷惑地眨巴着眼睛,迪特里希回以一个轻快恶毒的微笑。

    “我是说,你可永远见不着‘亲爱的’了——一旦你回了苏联,克格勃就会立刻逮住你。做这种梦没意义,真的。”

    谢尔盖忽然快速地看了迪特里希一眼,露出一种很奇怪的不安神情。

    “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敢告诉您。” 他犹豫不决地抿了抿嘴唇。

    这可不是迪特里希期待的反应,苏联人应该垂头丧气,眼泪汪汪才对。他根本懒得理会苏联人复杂的内心世界。无论苏联蠢货有什么秘密,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也许谢尔盖是个布尔什维克。那实际上也不关迪特里希的事,毕竟谢尔盖一早就通过了政治审查——不过他当然会乐于充当热心公民,向当局举报这个苏联间谍……

    “我……”

    迪特里希的沉默显然形成了无形的压力,苏联人又抓了抓头发,眨巴了几下眼睛。

    “我和奥柳莎其实没有真结过婚。” 他小声说,“我俩一直……”

    他忽然好像下定了决心。

    “我是同性恋,迪特里希先生!” 他迅速地说,“我是同性恋,所以……”

    迪特里希一时间愣住了,他动了动嘴唇,巨大的震惊让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谢尔盖有些羞愧地垂下了脑袋,眼睛紧紧盯着正前方的路面。湿淋淋的石砖在路灯下闪烁着水光。

    “我和奥柳莎是假结婚。有人向克格勃举报了我,说奥柳莎是上了我的当,和我结婚了。在苏联这是犯法的,我实在太害怕了……”

    迪特里希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什么意思,上了你的当?” 他勉强才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近乎一个呢喃,“奥尔佳上了你的当。”

    “她知道。” 谢尔盖小声说,“奥柳莎一直没结婚,老有人爱说她的闲话。我俩约好,如果找到合适的人就把婚离了,可是一年又一年,时间悄悄过去了……”

    是呀,是呀。原来如此。迪特里希茫然地眨了眨眼,他一定是高兴得笑出了声。谢尔盖投来了惊恐的目光。这才对。苏联魔鬼癖好异于常人,自然是结不成婚的,只能和她最讨厌的,可耻下流的同性恋一块弄虚作假。一个同性恋!下流的同性恋一遭到举报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德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面对政治审查,享受着孤独困苦的生活……

    他的血流得太快了,在脑海里隆隆作响。这是最可悲的人生,奥尔佳获得了最可悲的人生!眼前一片模糊,路面变成了跳跃的光线,萤火虫一样在眼前胡乱飞舞。迪特里希艰难地喘着气,头部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汽车停了下来,苏联人的手惊慌失措地摇晃着他。

    “迪特里希先生!” 他喊道,“上帝啊,您这是怎么啦!”

    松开他。迪特里希徒劳地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说出来,眼前晕染开一片墨水似的影子。路灯,汽车,玻璃,苏联人发热的手,一切都远去了……

    黑暗。

    无边的黑暗笼罩着他。在黑暗里,耳边有人在说话。

    “奥柳莎!奥柳莎!你怎么会没有打中呐?”

    声音又轻又快,就像是什么小鸟。头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艰难地呼吸着。他不想睁开眼睛,一旦睁开眼睛,就会瞧见——可是不睁眼也不顶用,黑暗忽然间变成了夏季的傍晚,暮云染红了天空,白桦树的树梢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有一个人背着狙击步枪,留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绿眼睛又大又明亮。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撅着嘴巴,像是生气。

    “我应当一枪把你打死,是不是?”

    她捏了捏他的手,“省得你浪费果酱。你这最坏最坏的……”

    啊,最坏最坏的人来了。奥尔佳·费多罗夫娜,她是这样的长相吗?天空特别的温暖,火红的暮云拥抱着天际,漫过了树梢……

    头上的疼痛消失了。迪特里希抿紧了嘴唇,他试图把手抽出来,可是什么东西紧紧按住了他的手。多么奇怪呀,他的手白皙而干净。那是一只年轻的手,他还年轻,还是个青年人呢!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嘈杂。他着急了,奋力一挣——

    “迪特里希先生!”

    灯光大亮,他喘着气,汗水湿透了衬衣。

    苏联人的大脸映入眼帘。谢尔盖披着夹克,神情沮丧,鼻尖通红,活像头受伤了的棕熊。一个护士和苏联佬一起用力按紧了迪特里希的手臂,企图把他固定住——上头插着输液针头。

    老天啊,他在医院……

    迪特里希头痛欲裂,他张了张嘴,勉强才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词来。

    “你……”

    “您忽然晕过去了。” 谢尔盖难过地垂着脑袋,“对不起,我没想到您会……我只是,我不想一直瞒着您!现在已经不违法了……”

    可耻的同性恋。迪特里希想。他筋疲力尽,高烧和奇怪的梦境让他累极了。

    “把我弄回去。” 他说,“没必要输液。”

    谢尔盖迅速瞥了一眼吊瓶里的液体。

    “不成,您已经晕倒了。”

    “感冒药就够了。”

    “可您已经晕倒了,医生说这是危险的征兆,这种高烧很危险……”

    苏联人显然是不懂变通的蠢货,为了一次晕倒而小题大做,唠唠叨叨。迪特里希早该发现这是同性恋的影子。医生建议他留院一晚,第二天再决定是否继续住院——迪特里希等到第二天一早立刻就摆脱了医院的病床。费用不是问题,反正都是归保险公司管,他只是讨厌医院。谢尔盖坚持要送他回家,迪特里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别指望借此旷工。” 他抬了抬下巴,“如果你没准时出现在公司,就别怪我扣你的工资。”

    谢尔盖厚颜无耻,声称一天的工资“没什么大不了”。迪特里希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苏联人从他眼前消失。苏联佬终于滚开了,阳光都明亮了几分。迪特里希慢慢开车回了家。他推开房门,低烧还在侵蚀着他,心脏跳得很快。慕尼黑的夏天下了几场大雨,天色澄净明朗,阳光透过窗户在桌上落下一个个明亮的方块。

    俄国的下流同性恋。他想着,将感冒药随便混合在气泡水里。勺子在玻璃杯里叮叮轻响。迪特里希慢慢坐了下来。

    阳光落在方寸之间,玻璃杯在阳光下冰块一样闪闪发亮。他泡了一杯洋甘菊茶,翻出抽屉里的烟,点燃了一根,没有抽。烟气静静地在阳光中氤氲,灰尘飞舞。邻居赫尔曼家即将上学去的小孩发出古怪的尖叫,把门铃按得叮当作响。

    他把感冒药喝下去,逼迫自己不去回忆昨天的幻觉。幻觉里的人留着金棕色的辫子,一双明亮的绿眼睛睁得圆圆的,总好像十分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