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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偷来的糖

    

第四章:偷来的糖



    没多久,叶南星住进了顾家老宅。

    顾家是一座盘根错节的庞大宅院。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规矩、算计和见不得光的阴暗,全都浸透在那些发黑的紫檀木梁柱和常年返潮的青砖缝隙里。

    作为那个被勉强带回来的私生女,叶南星没有被安排进任何一个正经的院落。大姑妈身边的管家连眼皮都没抬,手指随手一指,将她塞进了后院最偏僻、常年照不到一丝阳光的北向倒座房里。

    那是连顾家稍微有点脸面的下人都不愿意住的地方。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潮湿的灰尘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年十五岁的叶南星,什么行李都没有。

    她只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校服,安静地走进了那间阴冷的屋子。没有抗议,没有眼泪,甚至连一声多余的话语都没有。

    她的母亲是个典型的江南女人,死在了大城干燥寒冷的秋风里。而叶南星,将那种属于江南水乡的潮湿、温软与惊人的隐忍,带进了这座等级森严的大宅。

    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顾云亭很少能见到她。

    他刚刚失去了母亲。父亲虽然表面上疼爱他,但这份疼爱在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无数的风流债面前,显得稀薄而敷衍。大姑妈和二姑妈在葬礼过后,迅速瓜分了他母亲生前在宅子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而两个年长的异母哥哥——大少爷顾云峥和二少爷顾云峰,更是将他这个正房嫡出、却失去庇护的弟弟视作眼中钉。

    他们不敢明着对付这位最受宠的小少爷,便用那些属于成年人的阴暗手段,一点点蚕食他周围的空气。

    他的高级玩具会被莫名其妙地踩碎在花园的泥坑里;他养的宠物狗会在某个清晨口吐白沫地死在假山后面。家里的佣人最会见风使舵,对他的态度逐渐从恭敬变成了表面应付,连厨房送来的燕窝都总是带着一股放凉后的腥气。

    十岁的顾云亭,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幼狼,被困在一座华丽的冰窖里。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闻到母亲灵堂里那种衰败的残菊气味。

    直到那个雷声轰鸣的傍晚。

    大城的天空被厚重的积雨云压得极低,乌云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海绵,随时会拧出黑色的水来。

    顾云亭在花园里寻找那只不知所踪的流浪猫,却被大少爷顾云峥的几个小伙伴,半推半搡地逼进了废弃的旧花房。

    “小少爷,大少爷说这花房里有老鼠,让您在里面找找,练练胆子。顾家的男人,可不能是个连老鼠都怕的孬种。”

    伴随着一阵恶意的哄笑,沉重的铁皮门被猛地关上。

    “咔哒”一声,外面落了生锈的挂锁。

    旧花房的玻璃顶早就碎了一大半,里面堆满了枯死的盆栽和腐烂的泥土。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霉烂气味。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照亮了角落里几只乱窜的黑影。

    顾云亭扑在铁门上,拼命地拍打着生锈的门板。手掌被铁锈划破,渗出细密的血珠。雷声掩盖了他的呼救,雨水顺着破败的玻璃顶漏下来,冰冷地砸在他单薄的后背上。

    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勒住他的喉咙。

    “救命……!”

    “救命啊!”

    他扯着嗓子大声叫了一阵,可是根本没人——只有远去的嬉笑声,逐渐被雨吞没。

    他顺着铁门缓缓滑倒在泥水里,抱住自己的膝盖,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他母亲死后,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接近死亡的窒息感。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时,铁门外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不是那些小伙伴去而复返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沉闷的、金属撞击石块的声响。

    “砰——”

    “砰——”

    砸击声一下比一下用力,伴随着雨水冲刷铁皮的杂音。每一次撞击,都让生锈的铁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顾云亭抬起头,满是雨水和泥污的脸上充满惊恐。

    “哐当”一声巨响。

    那把生锈的铁锁被外力硬生生砸断,掉落在外面的青石板上。沉重的铁皮门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用力拉开。

    铅灰色的天光伴随着冰冷的雨水倒灌进花房。

    顾云亭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逆着光,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少女。

    她连一把伞都没有打。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校服,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乌黑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边缘尖锐的庭院景观石。雨水顺着那块石头往下流,滴落下来的水洼里,晕染开一缕淡淡的红色。那是她被锋利的石头边缘割破手心流出的血。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跨过门槛,走到浑身泥污的顾云亭面前。她弯下腰,用那只没有流血的左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韧劲。

    “谁干的?”

    大少爷顾云峥的声音从花房外的长廊那头传来。几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撑着黑伞,簇拥着这位可能是顾家未来继承人的人走过来。顾云峥看着被破坏的铁锁,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个连下人都不如的野种,谁给你的胆子砸顾家的锁?”顾云峥冷笑了一声,目光像看一团垃圾一样扫过她。

    顾云亭站在少女身后,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知道大哥的手段,那是连父亲都默许的家法。

    然而,挡在他身前的那个单薄身影,却没有退后半步。

    少女松开握着景观石的手。石头砸在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被雨水冲刷得苍白透明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那双氤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硬。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半步,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将顾云亭挡在了身后。

    “反了你了!”一个大男孩见状,为了讨好顾云峥,几步冲上前,扬起手里厚重的塑钢黑伞,用坚硬的伞柄狠狠地抽向她的肩膀。

    顾云亭惊恐地睁大眼睛。

    他听到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是伞柄击打在单薄骨骼上的声音。

    少女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瘦弱的肩背瞬间向下塌陷了几分。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她的双脚就像是钉死在了地上,死死地护住身后的顾云亭,没有让那把伞柄的余威擦到他哪怕一片衣角。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或许是少女眼神里那种不要命的狠绝震慑住了那个男孩子,又或许是顾云峥觉得为了这点小事闹到父亲面前不好收场。顾云峥厌恶地皱了皱眉,骂了一句“晦气”,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雨依然在下,敲打着残破的花房玻璃。

    少女转过身,看着还在发抖的顾云亭。

    她没有去揉自己那半边已经痛到失去知觉的肩膀,只是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用干净的袖口内侧,轻轻擦去顾云亭脸上的泥水。

    她的嘴唇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白。

    “走。”

    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安抚了顾云亭狂跳的心脏。

    那天傍晚,顾云亭没有回自己那个华丽却冰冷的主卧,而是跟着她,第一次走进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北向倒座房。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瓦数极低的钨丝灯泡,散发着昏黄惨淡的光圈。空气里是一股廉价的肥皂味,以及隐隐约约的、属于她身上的白玉兰香。

    顾云亭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木板床上。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紫药水和几卷纱布。她就着昏暗的灯光,低着头,用棉签蘸着紫药水,一点点涂抹在顾云亭被铁皮划破的手掌上。

    劣质的药水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顾云亭瑟缩了一下。

    她停下动作,微微低下头,轻轻朝着伤口吹了吹气。她呼出的气流带着一丝温热,拂过顾云亭的手心,痒痒的。

    “疼不疼?”

    她终于开口,这是她进入顾家大半个月以来,顾云亭第一次听她说超过一个字的话。

    不是顾家那些佣人主子们字正腔圆、带着京味儿的官话。她的声音绵软、温润,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的调子。那些尖锐的字眼,从她嘴里吐出来,仿佛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变得柔软而没有攻击性。

    顾云亭摇了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自己那只被景观石割得血rou模糊的右手,还有她一直不自然地下垂着的左肩。

    “你叫什么名字?”小少爷声音有些沙哑。

    少女拧上紫药水的瓶盖,动作极其缓慢。她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个像只受惊幼崽一样的男孩。

    “叶南星。”

    她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不姓顾,姓叶。这是她在这座宅院里,最后的一点骨气。

    顾云亭抿了抿嘴唇。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所有人都想踩着他去讨好大哥二哥。她明明是个连佣人都不如的私生女,为什么要为了他,去硬生生挨那一棍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固执地追问。

    叶南星将那些纱布和棉签重新收进铁盒子里。昏黄的光晕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柔和却倔强的下颌线。

    过了很久,久到顾云亭以为她不会回答时。

    “大概因为,”叶南星的声音很轻,伴随着窗外滴答滴答的雨水声,一点点渗进顾云亭的耳朵里,“你是这个家里,唯一不会瞧不起我的人吧。”

    只是因为灵堂前那一块干净的白手帕。

    只是因为他在那充满虚伪的悲伤环境里,平视她。

    彼时的顾云亭不懂什么叫等价交换,不懂什么叫因果循环。但他看着叶南星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温柔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因为母亲去世而空掉的地方,被一种温热的、潮湿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填满了。

    ……

    从那一天起。这间阴冷潮湿的倒座房,成了顾云亭在这座庞大宅院里,唯一的避难所。

    他开始学会在这座冰冷的宅院里伪装自己。在父亲和佣人面前,他依然是那个骄纵却沉默的顾三少。

    但在那些没有人的午后,或者雷电交加的深夜。

    顾云亭会像一只熟门熟路的幼鼠,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溜进那间倒座房。

    他宽大的衣兜里,总是鼓鼓囊囊的。

    那是他从正院的厨房或者长辈的果盘里,偷偷藏起来的东西。

    有时候是几块包装精美的法式软糖,有时候是厨房刚做好的、还带着热气的玫瑰酥。他怕弄脏了这些金贵的吃食,总是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纸巾,一层一层地包裹严实。

    他推开掉漆的木门。

    叶南星总是坐在那张昏暗的书桌前,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教科书。

    顾云亭走过去,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纸包。一层层揭开纸巾,露出里面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玫瑰酥。

    “jiejie,你吃。”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叶南星看着那块沾着一点纸巾碎屑的糕点,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甜味了。于是她没有推辞,伸出苍白的手指,捏起那块玫瑰酥,轻轻咬了一口。

    玫瑰酱香气在倒座房霉湿的空气中散开。

    “甜吗?”顾云亭趴在桌子边缘,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叶南星咽下嘴里的糕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双总是透着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属于少女的鲜活。

    “甜。”

    得到肯定的顾云亭,高兴地拿起剩下的半块玫瑰酥塞进自己嘴里。

    在这间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阴暗屋子里,两个被顾家抛弃的边缘人,坐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边。顾云亭是个黏人的孩子,他咯咯笑着把身子扎进叶南星的怀里,抱着她的腰,不说话。

    ——那是十岁的顾云亭,在母亲死后,第一次尝到快乐的滋味。

    糖果和点心换来的是在那些大雨倾盆的深夜,在顾云亭的失眠症到了最严重的地步时。

    他会抱着自己的枕头,推开华丽主卧的雕花木门,轻手轻脚地穿过顾家老宅那些长长地、没有尽头的回廊。

    他站在那扇掉漆的木门前,不需要敲门。

    叶南星睡觉极轻。木门从里面被拉开,她穿着洗得发旧的棉质睡裙,站在黑暗里,默默地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顾云亭抱着枕头钻进去。

    那是一张非常狭窄的单人床。木板很硬,被褥也有些泛潮。但在顾云亭看来,这却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他爬上床,叶南星随后躺下。她伸出手,将那床不算厚实的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床太小了,他们不得不紧紧地靠在一起。

    顾云亭会像一只寻找母兽的幼崽一样,习惯性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地埋进叶南星的颈窝里。或者用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腰肢,把耳朵贴在她的后背上。

    叶南星的身体总是微凉的,但只要靠得足够近,就能感受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她身上没有顾家那些女人刺鼻的高级香水味,只有一种干净的、混合着廉价肥皂香和淡淡白玉兰气味的味道。

    这种气味,成了顾云亭最好、也是唯一的安眠药。

    在那些雷声滚滚的夜里,只要听到叶南星在耳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只要闻到那股白玉兰的香气。顾云亭就能在这个狭窄、逼仄、连翻身都很困难的床铺上,沉沉地睡去。甚至连梦里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都会在接触到这股温热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在叶南星的床上度过了多少个夜晚。

    他只知道,随着岁月的流逝。当他开始长高,当他的骨骼开始拔节,当那张单人床再也挤不下两个人的时候。他对那个带着白玉兰香气的怀抱的依赖,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是一种慢性毒药,深入骨髓,化作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和羞耻的、畸形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