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前妻再现
第87章 前妻再现
那条位于城市心脏地带、以昂贵精致和低调奢华著称的母婴用品步行街,在一个秋日下午,被温和的阳光笼罩。街道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筛落下大片大片的、晃动的金色光斑,在人行道和店铺干净的玻璃橱窗上跳跃。空气清冽,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干燥清爽,又混杂着从街角一家开放式咖啡座飘来的、醇厚的烘焙豆香气,以及从某家高级婴儿护理用品店里隐约逸出的、甜甜暖暖的润肤露和爽身粉的味道。一切都沐浴在一种精心营造的、近乎梦幻的温馨与安宁之中。 这种温馨,对我而言,却有一种强烈到令人心悸的不真实感,仿佛误入了一个与我格格不入的平行世界布景。 苏晴——不,在经历了上次那场近乎决裂却又诡异达成某种脆弱和解的沉重谈话后,私下里,或许我心底某个角落,已经默默地将称呼换回了更简单也承载了更多复杂意味的“晴姐”——此刻正走在我身边,与我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自从那天之后,她沉默了好几天,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仿佛从我的世界里短暂蒸发了。就在我以为那场谈话最终只会成为我们之间又一个无法弥合的伤痕时,她的信息来了,屏幕上简短的几行字:【如果需要人陪着买点东西,我可以。就当……陪陪老朋友。】 没有追问,没有劝诫,没有再试图扮演那个想要将我从“泥潭”中拉出来的拯救者角色。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疲惫接受,或许,还掺杂着一丝对我们共同拥有的、属于“林涛”与“苏晴”的那段漫长过去的残存温情与不忍割舍,以及……对于我这具崭新的、却承载着如此荒诞未来的女性身体,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复杂的好奇与不忍。 所以,在这个午后,我们并肩走在了这条与我处境形成讽刺对比的街道上。她今天穿得很舒适,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绞花针织开衫,内搭简单的白色棉T,下身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低髻,露出清晰柔和的脸部线条,未施粉黛,只有唇上一点淡淡的润色。整个人清爽,平和,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活磋磨后沉淀下来的、洗净铅华的淡然气质。 而我,则穿着她上次来我那间公寓“探望”时带来的、她自己没怎么穿过的孕妇连衣裙。裙子是淡淡的香芋紫色,棉混纺的材质,非常柔软亲肤,款式是简洁的A字型,只在腰间有微微的抽褶设计。外面,我罩了一件自己买的浅灰色长款薄针织开衫,试图用它宽松的版型,多少遮掩一些我那日渐无法完全隐藏的、微微隆起的腹部弧线。脚上是一双同样柔软的平底羊皮乐福鞋。我们走在一起,从背影或侧面看,或许就像……一对相约出来逛街、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做准备的普通闺蜜,或是感情亲密的姐妹。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看似“正常”的画面下,涌动着怎样难以言喻的暗流。 “前面那家店,我查过点评,口碑不错。款式设计比较大方,不像有些孕妇装那么夸张幼稚,料子据说也很舒服透气,对皮肤友好。”苏晴稍稍侧过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前方一家橱窗布置得清新雅致的店面。她的语气自然平和,仿佛我们真的只是一对在为一次寻常的、甚至带着点喜悦期待的孕期采购做准备的女性友人。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没能立刻说出话来。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鼓动着,像揣了只受了惊的兔子,砰砰地撞击着肋骨。不仅仅是因为身处这种极具“正常”生活气息的孕期场景所带来的、强烈的恍如隔世与身份抽离感,更因为……我下意识地,又偷偷瞥了一眼紧紧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屏幕。 大约二十分钟前,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来自王明宇的简短信息:【在哪?】 只有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表情,一如既往是他那种不容置疑的简洁风格。 我对着那两个字犹豫了片刻,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停。最终,还是屈服于某种早已深入骨髓的习惯和隐隐的恐惧,老老实实地敲下了这条街的名字和那家店铺的定位,发送了过去。 他的回复很快,依旧简洁得近乎吝啬:【嗯。】 一个单音节。没有说“好”,没有问“和谁”,更没有表示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但以我对他的了解,那个看似平淡的“嗯”字,绝不仅仅意味着“知道了”。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他已经知晓了我的行踪,宣告他可能正在关注,也可能……正在路上。 推开那家名为“蕴柔”的店铺玻璃门,门楣上悬挂的铜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响,打破了店内原本的宁静。里面温暖如春,光线明亮柔和,不像外面街道那么直接,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暖色调灯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助眠安神效果的薰衣草香氛气息,音量恰到好处的舒缓钢琴曲在背景中流淌。一切都营造出一种舒适、安全、被精心呵护的氛围。 一位穿着浅杏色制服、笑容温婉亲切的导购小姐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我和苏晴身上迅速而礼貌地扫过,最终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尤其是我的腹部位置停留了半秒,随即笑容更加甜美:“下午好,两位女士。是准mama来挑选衣服吗?请问需要我为您介绍和推荐吗?我们最近刚到一批秋冬新款,面料和款式都非常适合孕期的舒适需求。” “谢谢,我们先自己随便看看,有需要再叫你。”苏晴微笑着,用一种既不显冷淡又保持距离感的语气替我婉拒了,同时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过我的手臂,带着我向里面悬挂着各色孕妇连衣裙的区域走去。她的指尖温热,那份温度透过我薄薄的针织开衫衣袖传递过来,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触感。 “这件怎么样?豆沙色,饱和度不高,很温柔,很衬你的肤色。款式是这种一片式的剪裁,侧面有系带可以调节松紧,现在和后面肚子更大些都能穿。”她走到一排衣架前,略一浏览,便精准地挑出了一件挂在中间的丝绒材质长裙。她拿着裙子,转身在我身前比划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一些,让我能看到旁边落地镜中的影像。 镜面光洁清晰,清晰地映出我和她的身影。她比我略高几公分,此刻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镜中我身上的裙子效果上,嘴角含着一点温和的、近乎鼓励的笑意。午后从店铺侧面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恰好打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和纤长的睫毛。 这个场景……如此熟悉,熟悉到让我心脏猛地一缩。 记忆的闸门被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轰然撞开,汹涌的潮水不受控制地倒灌进来。 很多年前,在我还是林涛的时候,在苏晴怀着我们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孩子)的孕中期,我们也曾这样,手牵着手,或者说,是我略显笨拙地陪着她,逛过类似的母婴用品店,甚至可能就是这样一条街上的某家店。那时的我,内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性别焦虑和迷茫,外表却要努力扮演着一个紧张、期待、又有些笨手笨脚的新手父亲角色。我陪着她,面对那些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甚至有些令人无措的孕妇装、婴儿服、奶瓶、尿布……她会像现在这样,拿起一件颜色柔和、款式宽松的裙子或上衣,在身前比划,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问我:“林涛,你看这件好不好看?颜色会不会太嫩了?” 而我,常常因为沉浸在自己的内心挣扎和对外扮演的压力中,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总是千篇一律地点头说“好看”、“你喜欢就好”,常常惹得她嗔怪地瞪我一眼,说我敷衍,不够用心。那时,在我们之间流淌的,至少表面上是初为父母共有的那份忐忑、新奇与隐约的期待,尽管我的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一片混沌。 如今,时光仿佛开了一个残酷而荒诞的玩笑。角色彻底调转,乾坤颠倒。是她,陪着“变成女人”、并且怀上了另一个男人孩子的“我”,重新站在这似曾相识的地方,挑选着孕妇装。镜子里的她,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留下的、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的神情气质,却似乎比记忆中那个因为我的沉默、疏离和最终“消失”而时常笼罩着一层忧虑与不安的妻子,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看透世事后的淡然与平和。而我,挺着属于王明宇——那个掌控我如今一切的男人——的孩子,穿着女装,以“晚晚”的身份站在她身边,竟有种诡异的、回归到某个熟悉生活片段的错觉,只是这场景的内核,早已是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去试试吧,光比划看不出上身效果。孕期的衣服,舒服是第一位的。”苏晴的声音将我从翻腾的回忆中拉回现实。她把那条豆沙色的丝绒长裙递到我手里,指了指店铺角落用深色布帘隔开的试衣间方向。 我接过裙子,柔软的丝绒触感细腻微凉。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试衣间。 拉开厚重的深紫色绒布帘,进入狭小但洁净温暖的试衣隔间。关上门,将外面店铺里隐约的音乐声和苏晴与导购低低的交谈声隔开大半。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背对着门后的穿衣镜,先脱下了外面的灰色针织开衫,挂在小巧的金属挂钩上。然后,解开身上那条香芋紫色孕妇裙侧面的隐形拉链,让裙子顺着身体滑落,堆叠在脚边铺着的柔软地毯上。 转过身,面对着那面清晰的落地镜。 镜中赤裸的身体,因为怀孕而发生着rou眼可见的、持续不断的变化。原本属于“晚晚”的、纤细而略带骨感的身体线条,正被一种日渐丰腴的、圆润的女性化曲线所取代。胸脯变得更加饱满沉重,乳晕的颜色明显加深,范围扩大,顶端敏感地挺立着。最显眼的,当然是那已经无可掩饰地隆起的小腹,像一个悄悄生长的小山丘,皮肤被撑得光滑紧绷,肚脐的形状都因此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一道浅褐色的、笔直的妊娠线从肚脐下方隐约向下延伸。腰身虽然还在,但弧度已经变得柔和,臀部似乎也因为激素变化而更加丰满。 这一切身体上的改变,都曾是多年前,在苏晴的身体上,我以“林涛”的视角,亲眼目睹、甚至亲手抚摸感受过的变化。那些记忆的碎片——她抱怨胸部胀痛,我笨拙地帮她按摩;她指着肚子上新长的妊娠纹,有些懊恼地问我是不是很丑,我安慰她说那是“功勋章”;她拉着我的手去感受第一次胎动时,我们共同体验到的、那种奇异而震撼的生命悸动…… 如今,这些变化,正分毫不差地、甚至因为个体差异而略有不同地,发生在“我”这具身体上。 一种奇异的、强烈的、完全跨越了性别与身份壁垒的共鸣与倒错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我的脊椎,让我在温暖的试衣间里,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我既是曾经的“观察者”和“参与者”(尽管是失败的),又是如今的“经历者”和“承受者”。时间与身份在这里扭曲、折叠、重合。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条豆沙色的丝绒长裙,小心翼翼地套上。丝绒的质感果然如苏晴所说,非常柔软亲肤,像第二层皮肤般温柔地包裹住身体。裙子是前开扣的设计,我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精致的同色系小扣子。侧面的系带在腰腹处松松地系了一个活结,既给了腹部足够的空间,又不会显得臃肿。 最后,我面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裙子的领口和肩线。 镜中的女人,穿着一身温柔雅致的豆沙色长裙,丝绒材质在灯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裙子恰到好处地修饰了孕肚的轮廓,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圆润美好的弧度,而非负担。脸色因为店内的暖光和这颜色的衬托,显得比平时红润一些,少了几分苍白。 我抬手,轻轻抚了抚裙摆,然后拉开了试衣间的布帘,走了出去。 苏晴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件浅灰色的、看起来非常柔软的针织开衫仔细看着面料成分标。 听到布帘滑动的声响,她回过头。 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大约两三秒钟。她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但就在那短暂的注视里,我仿佛捕捉到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感慨,或许是回忆的闪回,或许是一丝不忍,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审视——飞快地从她眼底掠过,速度快得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来不及抓住,就已消失不见。 “好看。”她走过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走到我面前,她很自然地伸出手,帮我理了理因为试穿而有些歪斜的左侧肩线,又顺势抚平了领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微小褶皱。然后,她微微弯下腰,看了看裙摆的长度。“长度正合适,到小腿中间,走路不会绊到,也不会显得拖沓。颜色……”她直起身,再次端详我的脸,“确实很衬你,显得气色好,也柔和。” 她的动作熟练而体贴,话语里的评价客观中带着关心,完全是一个经验丰富的jiejie或闺蜜在帮meimei挑选衣服时的模样。没有半点因为我们的过去和现在诡异关系而产生的尴尬或不适,自然得仿佛我们真的只是关系亲密、可以分享孕期琐事的女性友人。 就在她直起身,我们四目相对,我刚想顺着她的话说些什么,比如“真的吗?我也觉得挺舒服的”,或者“多亏你眼光好”之类的客套话时—— “叮咚——” 店门的风铃,再次发出那串清脆的声响。 一道极其高大、存在感强到几乎瞬间改变了店内空气密度的男性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 是王明宇。 他显然是直接从某个正式场合或者公司过来的。身上是一套剪裁完美、质地精良的深灰色暗条纹西装,没有系领带,里面的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小截古铜色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凹陷。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深邃锐利的眼睛。他的目光像最精准的雷达,在踏入店内的瞬间,便已将整个空间扫视一圈,然后毫无偏差地、牢牢锁定了正站在镜子前、穿着豆沙色孕妇裙的我,以及,站在我身边、手还停留在我肩头未曾完全放下的苏晴。 店铺里原本流淌的舒缓钢琴曲,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微弱下去。空气里那温馨的薰衣草香氛,仿佛也被一种无形的、冷冽而强势的气场所稀释、压制。 站在柜台后的导购小姐显然被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震慑住了,张了张嘴,竟然一时忘了该上前说“欢迎光临”。 苏晴显然也看到了他。我感觉到她搭在我肩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从容地放了下来。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慌或意外的表情,只是那层原本面对我时才有的、温和的淡笑,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成一种平静的、近乎无表情的淡然。她甚至对着王明宇走来的方向,极轻微、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颔首示意了一下。那不是下属见到上司的恭敬,也不是情敌相见(如果这个词适用于她们之间的话)的敌视或戒备,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心照不宣的、且刻意保持距离的认知与确认。 王明宇迈开长腿,朝我们走了过来。他的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实的重量感,皮鞋踩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压迫性节奏的声响,在这突然变得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他先是对苏晴那几乎看不见的点头回应,同样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姿态矜持而疏离。然后,他的目光便像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落回我身上。 从头到脚,缓慢而仔细地,打量着。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寒潭,水面平静,却让人无法窥探其下的任何情绪波澜。看不出是满意这裙子的样式,还是不满意我穿着它站在这里;是觉得这颜色适合,还是觉得碍眼。只是那种专注的、不带温度的审视目光本身,就足以让我刚刚在苏晴面前稍微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根迅速染上绯红。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比刚才独自面对苏晴时,又多了十倍百倍的羞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两股力量同时注视和评估的极度紧张。仿佛我是一件正在被展示和待价而沽的物品,而买主和前任所有者(或者说,曾经的共同所有者)同时在场。 “王总。” 我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他太过直接的注视,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柔软丝绒裙摆的一角,用力揉搓。 “嗯。” 他应了一声,依旧是那个单调的音节,听不出情绪。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再次转向苏晴,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主权般的意味:“苏女士,麻烦你了。” 苏晴脸上露出一抹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礼节性的微笑,声音同样平静:“不麻烦,陪晚晚逛逛而已,她一个人出来也不方便。” 她称呼我为“晚晚”,自然,顺口,没有半点迟疑或别扭,仿佛这个名字天生就该属于我。 王明宇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一个字,径直走到旁边一组供客人休息的深棕色皮质沙发前,坐了下来。沙发很宽大,但他高大的身躯坐进去,依然显得空间有些局促。他随手拿起旁边矮几上的一本时尚杂志,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些精美的图片和文字上。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强大的、无声的磁场源,不动声色地改变了整个店铺内部的气场和能量流向。温馨松弛的氛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无形的紧绷感。 导购小姐这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职业素养,小心翼翼地凑近沙发,用比刚才更轻柔几分的音量询问:“先生,需要给您倒杯水或者咖啡吗?” 王明宇头也没抬,只是幅度极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小小的试衣插曲过后,购物流程在一种奇怪的、三人共处一室却各自为政的微妙张力中,不得不继续进行。 苏晴仿佛完全没有受到王明宇在场的影响,或者说,她将那种影响完美地消化和屏蔽掉了。她依旧尽职尽责地扮演着“陪同者”和“建议者”的角色。她会走到另一排挂着孕妇裤装的区域,拿起一条黑色微喇的针织裤,走过来对我说:“这种裤子弹性很好,托腹设计也合理,搭配你刚才试的裙子或者宽松上衣都可以,很实用。” 她会蹲下身,用手指捏了捏裤脚的厚度,或者仔细查看腰头内侧的缝线工艺。她的专业和细心,那种全然投入到“帮孕妇挑选合适衣物”这件事本身的状态,让我时不时会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我们真的只是回到了过去那段时光,只是身份和位置发生了彻底的、荒诞的调换。而王明宇,则一直像一尊沉默的、却存在感极强的监工,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个静默的所有者,不时从杂志上方抬起眼,目光冷淡地扫过我们这边,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偶尔也会在苏晴与我进行肢体接触(比如她帮我整理衣领、或者递衣物给我时)的手上逡巡一瞬。 有一次,苏晴从货架底层拿出一双据说采用了特殊防滑橡胶底、鞋垫有缓震设计的孕妇平底休闲鞋,浅口,米白色,看起来很柔软。她示意我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试试这双鞋,孕后期脚容易肿,鞋子一定要舒服,防滑也很重要。” 我依言,有些笨拙地扶着沙发背(刻意避开了王明宇坐着的那一端),慢慢坐下。隆起的腹部让我弯腰的动作变得不太灵便。苏晴很自然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高度差,让我必须微微低头看着她。她垂着眼,伸出双手,稳稳地 握住了我的左脚踝。 我的脚踝猝不及防地被她温热干燥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心头猛地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我抬眼,看见她近在咫尺的、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帮我脱下脚上那双乐福鞋上。她的手指灵巧地解开我鞋侧的搭扣,然后握住鞋后跟,轻轻地将鞋子褪了下来。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这个场景…… 记忆再次蛮横地闯入。当年她怀孕后期,双腿浮肿得厉害,普通的鞋子都穿不进去,脚背一按一个坑。晚上洗完澡,她坐在床边,我(林涛)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帮她按摩肿胀的小腿和脚踝,帮她换上宽松柔软的拖鞋。那时,她常常因为身体的不适和我的沉默而心情低落,偶尔在我按摩时,会轻轻叹口气,说:“林涛,我是不是变得很丑,很麻烦?” 而我,总是笨拙地摇头,心里却被更大的、关于自我认同的迷雾所笼罩,无法给出她真正需要的、充满爱意的回应。 时光与身份,在这里再次发生了可怖的重叠与倒错。 而几乎就在苏晴的手指触碰到我脚踝皮肤的同一时刻,我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从沙发那个方向投来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冰冷地切割过空气,钉在了苏晴握着我的手上,以及我们此刻过于亲密的姿势上。 苏晴似乎对这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毫无所觉,或者说,她选择了无视。她帮我把新鞋穿上,细心地调整好松紧,系好侧面的魔术贴,还用手轻轻按了按鞋头的位置,确保给我脚趾留出了足够的活动空间。“站起来走走看,感受一下大小合不合适,鞋底软不软,跟不跟脚。” 我扶着沙发,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试着在原地走了几步。鞋底确实非常柔软,像踩在厚厚的云朵上,包裹性也很好。 “挺……挺好的,很舒服。”我说,声音有些干涩。 苏晴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般的微笑。然后,就在我刚站稳,心神还未从刚才那复杂交错的记忆与现实冲击中完全平复时,她做了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动作。 她极其自然地,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牵手,伸出手,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右手。 不是普通的挽着手臂,也不是简单的掌心相贴。 是十指相扣。 她的手指纤细,但很有力,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坚定的、仿佛能隔绝外界一切纷扰的、安抚般的力量,将我的手指紧紧缠住。 我浑身的肌rou都在那一刹那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轰的一声全部冲上了头顶,带来一阵晕眩的炽热,又在下一秒急速冷却,冻僵在四肢百骸。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冰冷,僵硬。 十指连心…… 这个认知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回忆砸向我。热恋时,新婚时,我们走在街上,坐在电影院里,躺在床上闲聊时,常常这样十指紧扣。她的手总是比我凉一点,我喜欢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我的掌心里暖着。后来,生活的琐碎、我的沉默、内心的隔阂越来越深,这样的亲密便越来越少,直至消失,成为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带着钝痛感的记忆。 如今,在我彻底变成了“晚晚”,肚子里怀着另一个男人——一个掌控我、也彻底改变了我命运的男人——的孩子时,在我和王明宇的关系如此畸形复杂、且他本人就在几米之外的情况下,她竟然……又一次,这样握住了我的手。 而王明宇,就坐在几步开外的沙发上。 我的脸颊guntang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鼓,撞击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不敢,也没有勇气,去转头看向王明宇此刻的表情。但我却能无比清晰地、像动物感知危险般,感受到那道来自沙发方向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简单的锐利,而是带上了一种实质般的、冰冷沉重的压力,如同最坚硬的射线,死死地钉在我们俩紧紧交握的双手上,仿佛要在那里烧灼出两个洞来。 尴尬吗?是的,达到了极致的尴尬,让我恨不得立刻甩开苏晴的手,或者原地消失。 羞耻吗?毫无疑问,在这两个知晓我不同层面秘密的人面前,以这样的姿态被“抓现行”。 恐惧吗?对王明宇可能反应的不确定,让我心底发寒。 但奇怪的是,在这铺天盖地、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尴尬、羞耻与恐惧的浪潮之下,竟又匪夷所思地滋生出一丝极其隐秘的、难以启齿的……异样感觉?像是一点点的……娇羞?甚至是一点点……被两个强势存在同时关注、无形中形成某种微妙“争夺”态势所带来的、扭曲的虚荣感或存在感? 一个是知悉我全部过去、见证了我最不堪蜕变、如今以这种奇特而沉默方式“接纳”了我的前妻。 一个是彻底掌控我当下与可见未来、让我深陷依赖与恐惧泥沼、却也给予了我这具身体和腹中生命的男人。 他们此刻,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和立场,“在场”。 苏晴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和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收紧了手指,将我的手更牢固地握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却在那平静之下,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坚实的支撑力量。她没有去看王明宇,仿佛这个十指相扣的动作,仅仅只是发生在我和她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第三方无关。 然后,她就这样拉着我,以一种近乎坦然的姿态,转身走向店铺另一侧挂着各种家居服和哺乳内衣的区域,语气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点轻松:“再去看看睡衣和家居服吧。孕期在家里待的时间长,穿得舒服自在真的很重要,睡眠质量也能好一些。” 我们就那样,在王明宇那如有实质、冰冷沉重的目光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注视下,十指紧扣地,慢慢地走过一排排衣架,时不时停下来,拿起一件衣服看看面料,或者低声交谈两句款式。我的手指起初僵硬冰凉,但在她持续而温暖的包裹下,竟也慢慢找回了一丝知觉,甚至……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被关怀”的暖意,尽管这暖意的来源和情境是如此荒诞。 王明宇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质问,没有打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点不满的声响。 但他也没有离开。 他就一直坐在那里,像一尊用最坚硬黑色岩石雕琢而成的沉默雕塑,本身不发一言,却散发着足以让整个空间温度下降、空气凝滞的无形威压。他手里的杂志早已合上,被他随手放在一边。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大多数时间都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但每隔一会儿,便会准确无误地扫过我和苏晴,尤其是我们交握的手。 整个下午剩余的时间,就在这种极度诡异、张力拉满,却又因为苏晴的淡然和我的被动接受而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荒诞的“和谐”表象的氛围中,缓缓流淌而过。苏晴最终帮我挑选了两条裤子、两件家居服和一件替换的孕妇裙。结账时,王明宇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柜台前,动作干脆利落地从西装内袋抽出黑卡,递给导购。刷卡,签字,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看我或苏晴一眼。导购小姐将包装好的衣物仔细装进印着店铺Logo的纸袋,双手递过来时,眼神在我们三人之间飞快地、充满好奇与探究地扫视了一圈,显然对这奇特的人员组合和微妙的气氛充满了不解。 推开店门,重新走入秋日傍晚的街道。夕阳的余晖已经变成了浓郁的金红色,将整条街的建筑、梧桐树和行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涂抹上一层温暖又有些伤感的色调。 苏晴松开了我的手。 那份温暖、坚定,甚至带着点保护意味的触感骤然离去,我的指尖瞬间感到一阵凉意,空落落的。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她对我说道,语气平静。然后,她转向提着购物袋、站在我斜后方的王明宇,点了点头,“王总,再见。” “嗯。”王明宇依旧是那个听不出情绪的、简短的单音节回应。 苏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地铁站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挺直而孤单,步伐稳定,不疾不徐,很快就汇入了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下班人流中,消失不见。 街边,只剩下我和王明宇。他手里提着那几个精致的纸袋,我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地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里面那个安静了一下午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紧张气氛的解除,或者只是到了它日常活动的时间,轻轻地、充满活力地踢动了一下,位置恰好在我手掌覆盖的地方。 王明宇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夕阳的余晖给他总是冷硬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边,稍微柔和了那份逼人的锐利感。但他的眼神,在逆光中显得更加深邃难辨,像两口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古井。 他没有问苏晴为什么牵我的手,牵了多久,意味着什么。 也没有对下午这荒诞离奇的“三人行”做出任何评价或总结。 甚至没有问一句“累不累”或者“还想去哪里”。 他只是伸出那只空着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不由分说地,一把握住了我刚才被苏晴十指紧扣过的那只右手。 他的手掌比苏晴的大得多,也更有力,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他特有的、熟悉的体温和一点点常年握笔或进行其他活动留下的薄茧。他握得很紧,紧到几乎有些发疼的程度,手指强势地嵌入我的指缝,以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挣脱的力道,完成了属于他的、覆盖式的交握。那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牵手,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强硬的占有宣示和所有权标记——洗刷掉前一个印记,覆盖上他自己的。 然后,他拉着我,转身,走向停在街对面不远处一个临时车位上的那辆深色轿车。 我被他牵着,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视线落在他高大挺拔、被夕阳拉出长长影子的宽阔背脊上,感受着手心传来的、与他掌心紧密相贴、不容忽视的灼热温度,以及那强势到近乎蛮横的握力。 心里那片因为下午种种错综复杂的记忆闪回、情感冲击、尴尬羞耻和微妙张力而掀起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在他这沉默却无比强势的覆盖与牵引中,一点点地、缓缓地平息下来。 尴尬,娇羞,错乱,恐惧,依存,甚至那一点点可笑的“虚荣”…… 所有翻腾不休的、复杂的、甚至自相矛盾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扭曲的,却又是现实的平衡点与归宿——就在他这只紧握不放的手掌里。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紧紧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几乎完全包裹住了我的,皮肤颜色对比明显,力量的差异一目了然。然后,我又抬起头,望向暮色渐浓的街道尽头,苏晴身影消失的那个方向。 镜花水月,错位倒影。 前尘往事,现世羁绊。 男人的掌控,女人的温情。 过去的幽灵,当下的牢笼。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渐渐深浓的、带着凉意的秋日暮色里,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边界,交融成一片混沌而沉重的底色。 只剩下手心传来的、真实到不容置疑的温度与力度, 以及腹中那一下又一下、顽强而清晰的生命律动, 在寂静地提醒着我,存在本身。 我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紧紧包裹着我的手。 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挫了那么一下,几乎难以察觉。然后,握着我的那只手,更加用力地收紧了一分。 车子无声地启动,平稳地滑入晚高峰开始涌动的车流。 载着我们, 驶向那座位于城市另一端、属于我和他的、隐秘而华丽的牢笼公寓, 也驶向那无法预知的、注定更加纠缠难解、深不见底的未来。